前言
在数字音乐尚未席卷全球的80年代,卡带作为音乐载体的黄金媒介,承载着独特的聆听仪式感。A面主打歌的光环下,B面歌曲往往被视为“隐藏曲库”,却暗藏创作者未言明的叙事野心。黄莺莺的经典专辑《雪在烧》正是如此——当听众翻面聆听B面时,一场关于宿命、挣扎与救赎的暗线叙事悄然展开。这种通过物理介质切换触发叙事层次的设计,不仅是音乐工业的浪漫,更是艺术表达的绝妙隐喻。
一、卡带时代的聆听逻辑与B面的特殊性
在实体唱片主导的年代,专辑的AB面划分并非随意之举。A面通常承载市场导向的主打曲目,而B面则成为创作者实验性表达的“自留地”。《雪在烧》发行于1987年,正值台湾流行音乐从民歌时代向都市情歌转型的临界点。制作人陈扬巧妙利用卡带的物理特性,在B面埋设了与A面截然不同的情感纹理:A面的《雪在烧》《面具》等歌曲以炽烈的爱情悲剧为主线,而B面则转向更私密的内心独白,形成“表里叙事”的双重结构。
这种设计让专辑不再是单曲的集合,而是具备起承转合的完整故事体。当听众手动翻面时,实际上完成了一次从“观看他人故事”到“直面自我深渊”的视角切换。
二、B面三曲:解构宿命循环的钥匙
1. 《等》——时间牢笼中的困兽之斗
作为B面开场曲,《等》以钢琴与弦乐的冷色调编曲,瞬间将情绪从A面末曲《千年不醒的梦》的磅礴中抽离。歌词中“等一片云带来你的消息/等一道裂痕撕开这沉默”直指被动等待的虚无感,与A面《雪在烧》中“我的心是火红的羽毛”形成强烈对比。
制作人刻意将人声处理得疏离空旷,仿佛主角从烈焰焚身的激情中冷却,开始审视爱情背后的权力不对等。此曲奠定了B面的核心命题:当热烈燃烧后的灰烬飘落,人该如何面对永恒的孤独?
2. 《泪》——液态记忆与身份重构
承接《等》的压抑,《泪》以电子合成器制造出液体流动般的音效。黄莺莺的声线在此曲中首次出现颤抖的哭腔,歌词“泪是透明的刀/雕刻着遗忘的容貌”将情感伤害具象化为物理性的切割过程。
此曲编曲中穿插着类似老式电影胶片的杂音,暗示着记忆的不可靠性与叙事的断裂。这种声音设计恰与A面《雪在烧》MV中燃烧的胶片画面形成互文,揭示出专辑更深层的隐喻:所有炽烈的情感终将化作无法拼凑的碎片。
3. 《雪落》——寂静中的救赎可能
B面终曲《雪落》以近乎清唱的方式呈现,仅有零星的风铃声点缀。歌词“雪落在烧过的荒野/新的白覆盖旧的黑”完成了一场精妙的叙事闭环:A面主打的“燃烧”在此被重新诠释为净化而非毁灭。
制作人通过极简编曲凸显人声的呼吸起伏,让听众仿佛目睹雪片缓缓覆盖焦土的过程。这种从“烧”到“落”的动态转换,暗示着创伤后的自我重建,使整张专辑的叙事从悲剧升华为存在主义式的和解。
三、AB面互文:燃烧与冷却的双重寓言
若将AB面视为镜像结构,可发现温度变化是贯穿始终的隐藏线索。A面以“火”为意象(《雪在烧》《火浴》),B面则以“水”“冰”为核心(《泪》《雪落》),构成完整的元素周期叙事。
更精妙的是,A面歌曲多采用大开大合的弦乐编排,而B面则大量使用电子合成器与环境音效。这种从交响化到电气化的音色过渡,暗示着情感体验从集体共鸣转向个体内省。正如专辑封面那双在雪中灼烧的手——A面展现燃烧时的绚烂,B面揭示灼伤后的痛感。
四、被忽略的制作细节:卡带噪音作为叙事元素
在CD尚未普及的80年代,卡带的底噪与翻面时的机械声本就是聆听体验的一部分。《雪在烧》的制作团队显然意识到这点:B面开头特意保留3秒空白噪音,仿佛邀请听众在翻面过程中完成从旁观者到亲历者的身份转换。
这种媒介自觉性的创作思维,让物理载体的缺陷转化为艺术表达的助力。当今天的听众在流媒体平台无缝切换曲目时,或许已难以体会当年那种“随着磁带转动逐渐坠入叙事深渊”的仪式感。
五、重探隐藏叙事:当代听众的再解读
在短视频冲击听觉耐心的当下,年轻一代通过算法随机播放《雪在烧》单曲时,极易错过B面歌曲建构的完整叙事场域。值得玩味的是,近年黑胶复兴浪潮中,有乐评人提出“强制线性聆听”的概念——只有当被迫按照原始顺序完整听完AB面,才能捕捉到创作者预设的情感弧光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《雪在烧》的B面歌曲在流媒体平台播放量远低于A面,却在资深乐迷群中持续引发解读热潮。当数字时代解构了专辑的物理形态,这些被技术折叠的叙事层次反而成为解码经典的密钥。
六、从《雪在烧》看华语流行专辑的叙事传统
《雪在烧》的AB面叙事并非孤例。同一时期的潘越云《天天天蓝》、陈淑桦《跟你说听你说》均尝试过类似结构,但黄莺莺专辑的特殊性在于:它将对媒介特性的思考融入叙事本身。这种创作意识比西方摇滚乐队的“概念专辑”更早触及“元叙事”(Meta-narrative)边界。